一、案件结果：防汛部门强制拆除企业建筑，法院确认强拆行为违法

在征地拆迁及企业房屋拆除过程中，有些行政机关会以违法建设、妨碍河道行洪、防汛清障等理由，要求企业自行拆除建筑物。如果企业没有按照要求拆除，行政机关是否就可以直接组织强制拆除？

答案并非如此。

即使行政机关认为涉案建筑物妨碍河道行洪，依法具有采取清除措施的职权，在实施行政强制拆除时，仍然必须遵守法定程序，保障企业依法享有的陈述权、申辩权等权利。

本案中，哈尔滨东方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的房屋遭到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强制拆除。该指挥部认为，涉案建筑物位于河道管理范围内，妨碍河道行洪，属于应当清除的障碍物，因此主张强制拆除行为合法。

但企业认为，行政机关实施强制拆除时没有依法履行法定程序，侵害了企业的合法权益，遂通过行政诉讼寻求救济。

经过一审、二审审理，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黑01行终78号行政判决，对涉案强制拆除行为的违法性予以确认。

此后，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最终，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黑行申544号行政裁定书，驳回了该指挥部的再审申请。

这一裁判明确了一个重要原则：

行政机关即使具有依法清除妨碍河道行洪障碍物的职权，也不能因此免除实施行政强制措施时应当履行的法定程序。

二、案件基本情况

• 案件名称：哈尔滨东方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诉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强制拆除房屋案

• 案件类型：行政诉讼（再审审查）

• 再审审查法院：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 再审案号：（2021）黑行申544号

• 再审申请人：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

• 被申请人：哈尔滨东方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

• 企业诉讼代理人：王有银律师、吴梦阁律师，北京圣运律师事务所

• 再审申请人代理律师：王晓旋律师

• 涉案行政行为：强制拆除企业房屋

• 原审二审案号：（2021）黑01行终78号

• 核心争议：防汛部门强制拆除企业房屋是否依法履行了法定程序

• 最终裁判结果：驳回行政机关的再审申请，原审确认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的裁判结果继续有效。

三、案件经过：企业房屋遭强拆，防汛部门主张属于依法清障

哈尔滨东方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位于哈尔滨市道外区，因涉案建筑物被认为位于河道管理范围内，妨碍河道行洪，遭到当地防汛部门采取强制拆除措施。

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认为，根据防洪法律规定以及全国、黑龙江省关于河湖清障的相关部署，对于河道管理范围内违法建设的建筑物、构筑物，应当依法进行清理。

该指挥部还主张，其此前已经开展调查，并依据哈尔滨市水务局的相关函件确认涉案建筑物位于河道管理范围内，随后向企业下达《清障令》，要求企业限期自行拆除。

由于企业没有自行拆除，防汛部门遂组织实施强制清除。

但企业认为，行政机关在实施强制拆除过程中，没有依法告知强制拆除的理由、依据以及相关权利，也没有听取企业的陈述和申辩，强制拆除程序存在违法情形。

因此，企业依法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对行政机关的强制拆除行为进行合法性审查。

一审、二审法院审理后，对涉案强制拆除行为的违法性作出认定。

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不服二审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认为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存在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

四、案件争议焦点：防汛部门有权清障，是否就可以直接强制拆除？

本案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行政机关主张自己具有防汛清障职权，但法院仍然确认其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这涉及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

一是行政机关是否具有清除妨碍河道行洪障碍物的法定职权；

二是行政机关在实际实施强制拆除时，是否依法履行了必要的程序。

这两个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1. 防汛部门依法具有清除妨碍行洪障碍物的职责

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再审申请中提出，涉案建筑物位于河道管理范围内，属于妨碍河道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

其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禁止在河道、湖泊管理范围内建设妨碍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

同时，根据该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于河道、湖泊范围内阻碍行洪的障碍物，应当按照谁设障、谁清除的原则，由防汛指挥机构责令限期清除；逾期不清除的，由防汛指挥机构组织强行清除。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审查中，也对上述防汛清障职权的法律依据进行了分析。

这说明，法院并没有简单否定防汛部门依法清除妨碍行洪障碍物的职权。

2. 具有强制拆除职权，不代表可以省略法定程序

本案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行政强制拆除程序上。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裁定中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行政机关实施行政强制，享有陈述权、申辩权。

同时，行政机关实施行政强制措施时，应当依法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本案中，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时，没有依法告知企业采取行政强制措施的理由、依据以及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救济途径，也没有听取哈尔滨东方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的陈述和申辩。

这意味着，行政机关虽然主张自己具有防汛清障的法定职权，但在实际实施强制拆除时，却没有充分保障企业依法享有的程序性权利。

法院据此认定，涉案行政强制拆除行为违反法定程序。

3. 强制拆除属于事实行为，不能简单通过撤销判决解决

本案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法律问题。

强制拆除已经实际实施，属于已经完成的行政事实行为，并不存在可以直接撤销的行政决定内容。

因此，对于此类已经实施完毕的强制拆除行为，法院需要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对其合法性作出判断。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鉴于强制拆除行为属于事实行为，不具有可撤销内容，原审判决确认该行政行为违法，裁判结果并无不当。

这一认定对于企业房屋遭遇强拆后的行政诉讼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五、法院最终裁定：驳回防汛部门再审申请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赋予防汛指挥机构依法清除妨碍河道行洪障碍物的职责，但行政机关在实施行政强制行为时，仍应当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的相关规定。

本案中，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时，未依法告知企业采取行政强制措施的理由、依据以及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救济途径，也未听取企业的陈述和申辩。

因此，涉案行政强制行为违反法定程序。

鉴于强制拆除属于事实行为，不具有可撤销内容，原审判决确认涉案行政行为违法，并无不当。

最终，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作出如下裁定：

驳回哈尔滨市道外区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再审申请。

这意味着，行政机关试图通过再审推翻原审关于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的认定，未能获得法院支持。

六、律师点评：企业房屋遭遇强制拆除，不能忽视行政程序是否合法

本案对于企业拆迁、违法强拆以及行政强制案件具有较强的参考意义。

在企业征地拆迁及厂房拆除过程中，行政机关可能以违法建设、河道清障、防汛需要、公共利益等不同理由采取拆除措施。

但无论行政机关提出何种理由，都应当依法行使行政职权。

结合本案，我们认为企业在遭遇强制拆除时，应当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行政机关有职权，不代表强制拆除行为当然合法

在实际办案过程中，一些行政机关会以具有相关法定职权为由，主张其采取的强制拆除措施合法。

但需要注意的是，行政职权的存在与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

行政机关即使依法享有某项管理职权，也必须在法律规定的权限、条件和程序范围内实施。

如果行政机关在强制拆除过程中违反法定程序，仍然可能构成违法行政行为。

因此，企业不能仅仅因为行政机关出示了清障通知、管理文件或者其他行政材料，就认为其强制拆除行为必然合法。

第二，陈述权、申辩权是企业依法享有的重要程序性权利

本案中，法院确认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行政机关没有依法保障企业的陈述权和申辩权。

在行政机关实施行政强制措施时，应当依法告知当事人相关事项，听取当事人的意见。

企业如果对行政机关认定的违法事实、建筑物性质、土地位置或者拆除依据存在异议，应当及时通过书面材料、证据提交等方式表达意见。

行政机关不能因为自己认为事实已经查清，就忽略当事人依法享有的程序性权利。

第三，企业房屋被认定为违法建筑，也应当依法处理

在企业拆迁案件中，违法建筑往往是行政机关实施拆除时提出的主要理由之一。

但究竟是否属于违法建筑，需要结合土地权属、建设审批手续、历史形成原因、规划管理情况以及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具体判断。

即使行政机关认为涉案建筑物存在违法情形，也不能当然推导出任何拆除方式都合法。

尤其是涉及企业厂房、生产设施、办公用房及其他经营性建筑时，更应当依法审查行政机关认定事实和实施拆除的程序。

第四，房屋已经被拆除，仍然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

不少企业负责人认为，房屋已经被拆除，现场也已经不存在，似乎就没有办法再通过行政诉讼维护权益。

这种理解并不准确。

本案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涉案房屋已经被强制拆除，但企业仍然可以依法请求法院审查行政机关强制拆除行为的合法性。

对于已经实施完毕、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行政事实行为，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法院可以依法作出确认违法判决。

因此，房屋被拆除并不意味着行政机关的行为就不再接受司法审查。

第五，企业遭遇违法强拆后，应当及时固定证据并研究后续救济路径

企业房屋遭遇强制拆除后，应当尽可能保存以下材料：

1. 企业土地使用权证、房屋产权证及相关建设审批材料；

2. 行政机关作出的清障通知、限期拆除通知及其他行政文书；

3. 行政机关实施强制拆除时的现场照片、视频及相关记录；

4. 企业与行政机关之间的书面沟通、申请及送达凭证；

5. 厂房、设备、库存、办公设施及其他财产的相关证据；

6. 能够证明企业经营状况及实际损失的合同、财务资料等。

在证据收集的基础上，还应当结合具体案件情况，区分确认强拆违法、行政赔偿以及其他相关诉讼请求。

需要注意的是，确认强拆违法与获得行政赔偿并不是同一个法律结果。企业如果还存在房屋、设备及其他财产损失，应当进一步结合证据和法律依据，依法研究赔偿救济问题。

圣运律师团队认为，企业拆迁维权不能只关注行政机关是否有权拆除，更要关注其认定事实是否准确、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以及实施强制拆除时是否严格履行法定程序。即使行政机关以防汛清障、违法建设等理由采取强制拆除措施，也不能忽视企业依法享有的陈述权、申辩权和司法救济权。面对企业房屋被强制拆除的情况，应当及时固定证据，准确识别行政行为的违法问题，通过行政复议、行政诉讼以及依法申请行政赔偿等途径，切实维护企业的合法财产权益。

本文根据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黑行申544号行政裁定书整理。涉及企业及案件信息以正式法律文书为准。